第39章 情丝暗系

尼雅城的晨曦，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翳，仿佛连初升的旭日都无法穿透那层笼罩在王都上空的无形压抑。云舒早已起身，于客栈僻静的小院内，迎着微凉的晨风，缓缓演练一套养生的导引术。素白的医者常服衣袂飘飘，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脊，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沉静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。她并非只是在活动筋骨，更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晨课中，沉淀心神，梳理着纷繁的思绪，等待着必然到来的试探与契机。

果不其然，辰时刚过，王府那辆标志性的华丽马车便再次停在了客栈门口。此番前来的，仍是昨日那位管事，态度却比先前更显恭谨了几分，言称奉王爷之命，特来迎接苏神医入府，为几位贵人请平安脉，并再次提及已在城中最为繁华的西市，为神医备下了一处合用的医馆，一应物事俱全，只待神医入驻，便可悬壶济世，福泽尼雅百姓。

这番安排，看似周到体贴，实则无异于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，要将她这外来之人牢牢控于股掌之间，置于无数眼线的监视之下。云舒心中澄明如镜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，只微微颔首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：“有劳王爷费心，苏云愧不敢当。既蒙王爷信任，自当竭尽所能。”她声音清越温和，如同山间清泉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。

依旧是孙邈扮作老仆随行，两名精干的“夜枭”暗卫混迹于车夫与随从之中。马车碾过尼雅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，轱辘声在异常安静的坊市间显得格外清晰。沿途所见，商铺虽大多开门营业，却门可罗雀，行人步履匆匆，神色间难掩惊惶，偶有交头接耳者，见到王府车驾，也立刻噤声垂首，避让一旁。这座城池，已然成了一座被恐惧统治的牢笼。

新备下的医馆果然气象不凡，临街三开间的门面，黑底金字的“苏氏医馆”匾额高悬，内里宽敞明亮，药柜、诊台、银针、艾绒一应俱全，甚至后院还辟出了几间净室以供重症者暂歇。只是这过于周全的安排背后，那些穿梭在附近街巷、眼神飘忽的“闲人”，以及医馆内两个看似伶俐、实则眼带审视的王府派来的学徒，无不昭示着此地的真实用途。

云舒安之若素。她深知，越是如此，越需镇定。悬壶济世本是她的立身之本，亦是破局之始。她让经验老道的孙邈坐镇医馆前台，负责接待寻常病患，筛选信息，自己则每日准时前往王府，履行那“御用神医”的职责。

王府深深，几重朱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，也禁锢了无数秘密与哀愁。云舒每日行走于雕梁画栋、曲径回廊之间，所见皆是锦衣玉食的贵人，所闻皆是环佩叮当的雅音，却总能从那一片繁华锦绣之下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如同陈年积灰般的腐朽与惊悸。她诊治的对象，多是王府内眷或乌兹曼倚重大臣的家室，病症各异，或因郁结于心而茶饭不思，或因惊惧过度而夜不能寐，脉象之中，总缠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惊惶。

她耐心十足，望闻问切，一丝不苟。下针时，指尖稳定如磐石；开方时，遣药精准如用兵。更兼她言辞温和，目光澄澈，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气质，不过短短数日，竟让几位原本对她心存疑虑、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贵妇，渐渐卸下了心防。偶尔在屏退左右、仅余心腹侍女在侧时，她们也会隐晦地吐露几句心中的苦闷与恐惧，虽不敢明指乌兹曼与那令人谈之色变的“黑影卫”，但那闪烁的言辞、那欲言又止的神态，以及提及先王时那瞬间的悲戚与惶恐，都如同散落的珍珠，被云舒一一细心拾起，串联成一条指向真相的隐秘线索。

这一日，她被引至王府深处一处更为幽静、甚至带着几分冷寂的院落。据引路侍女低声透露，此处乃是乌兹曼国王新近最为宠爱的黛丽侧妃居所。踏入院门，但见奇花异草葳蕤生光，却莫名透着一股死气沉沉。正殿内，熏香浓郁，一位身着绯色宫装、年纪不过二八的少女倚在软榻上，容颜娇艳如初绽的蔷薇，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，一双美眸空洞无神，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哀愁。

“妾身参见侧妃娘娘。”云舒依礼福身。

黛丽侧妃恍若未闻，直到云舒走近，她才猛地回过神，受惊般瑟缩了一下，待看清是云舒，眼中才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就是那位中原神医？快，快给本宫看看，本宫近日总觉心悸难安，夜夜噩梦缠身，仿佛……仿佛有恶鬼索命……”她伸出纤纤玉手，指尖冰凉刺骨，还在微微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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