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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事馆穹顶那口沉重的铜钟，敲响了下午四点的报时。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，闷闷地传进机要室，却像重锤一样，一声声，结结实实砸在丁陌的心口窝上。每一声嗡鸣，都仿佛在给他脑子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，又加了一分力。距离那个索命的“二十八日”，只剩下最后几十个小时，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现在，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
**“三方压力”**
，像三堵不断合拢的石墙，要把他这匹独狼挤死在夹缝里。
**头一堵墙，是军统那边甩过来的冷脸子。**
王姓男子上次那看似客气的“确认报告”，压根就是最后通牒。那眼神里的掂量，话里话外藏着的急茬，丁陌门儿清——关于“清乡”行动的准信儿，最核心的那部分，必须在鬼子动手前摆到他们桌上。军统要拿着这个调兵遣将，少死点人，或者……抢口肥肉。之前还能拿“风紧”当借口拖一拖，现在不行了。军统的耐心见了底，要是觉得他没用了，或者管不住嘴了，那“清理门户”的刀子，随时可能从背后捅过来。
**另一头，是红党那边沉甸甸的指望。**
这指望不像军统那样带着冰碴子，倒像黑夜里远处的一点篝火，看着暖和，可压在他心上的分量更重。他之前拐弯抹角送出去的信儿，肯定已经让那边动起来了。“渔夫”，陈雪，还有那么多没名字的同志，这会儿不定怎么盼着他这个“影子”能在最后关头，再递出一句能救命的话。这指望，是基于信了他，是基于都想把这吃人的世道捅个窟窿。这不再是“买卖”，这是欠下的人命债，躲不开，也赖不掉。
**最瘆人的，是松本优子那块化不开的阴影子。**
森田倒了，没让她消停，反而像条受了惊的毒蛇，缩回了草稞子，不出声，可那冷冰冰的信子还在那儿咝咝放着。丁陌能觉出来，那张看不见的网没撒，织得更细了，就等着他扛不住压力，脚下一滑，露出马脚。这女人，是顶在他后腰上的枪，最要命。
所有这些外头的逼迫，最后都变成实打实的**精神折磨**，往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脑仁上招呼。那停不下来的头疼，耳朵里没完没了的尖鸣，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，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，啃着他最后那点清亮和力气。他觉得自己像盏耗干了油的破灯笼，火苗子在纸罩子里乱窜，忽明忽暗，指不定哪一下，就彻底灭了。笔记本上记的那些什么“消耗规律”，在这天塌地陷似的压力面前，屁用不顶。他知道自己到哪儿是头儿，可那尽头，眼看就够着了。
没工夫再左右摇摆了。
他不能再想着哪头都不得罪，哪头都糊弄住。他得选条道儿，把剩的那点力气和机会，押到一边。
办公室里就他一人，冰凉的椅子硌得人生疼。窗外头，上海滩的霓虹灯又亮起来了，花花绿绿，看着热闹，底下藏的全是吃人的陷阱。丁陌的眼神穿过这些虚光，好像能一直看到苏南那片水乡，看到那快要被血染红的河汊、稻田。
心里头，其实早就摆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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